
当地时间8月17日,EyePoint公布DURAVYU治疗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(wAMD)的首项关键III期LUGANO研究顶线结果。DURAVYU未能达到与阿柏西普相比最佳矫正视力(BCVA)非劣效的主要终点。
资本市场没有给太多解释空间。
当天,EyePoint股价收跌约67%,第二天,利空迅速传导至A股,拥有DURAVYU大中华区开发和商业化权益的贝达药业开盘后快速下挫,最终20cm跌停。
对EyePoint而言,这是一场关乎核心资产命运的临床失利;对已经拥有9款上市药物的贝达而言,则再次把一个熟悉的问题摆到面前:埃克替尼之后,谁能真正成为下一款打开收入天花板甚至改变公司体量的王炸产品?会是DURAVYU吗?
DURAVYU还有救吗?
在这次III期临床数据公布之前,DURAVYU打的几乎都是“顺风局”。
DURAVYU的故事始于一个来自贝达的小分子,伏罗尼布。这是一款多靶点酪氨酸激酶抑制剂,2020年,贝达药业控股子公司Equinox Sciences将伏罗尼布用于局部眼科治疗的相关海外权益授权给EyePoint。按照当时披露的协议,EyePoint支付100万美元首付款,并承担最高5000万美元开发和监管里程碑。EyePoint随后将伏罗尼布装进自己的可生物降解缓释平台Durasert,最终形成EYP-1901,也就是后来的DURAVYU。
“二次开发”改变了伏罗尼布的产品逻辑。
DURAVYU想解决的,并不是“抗VEGF治疗到底有没有效”,因为这道题已经被回答很多年。
从阿柏西普到法瑞西单抗,再到高剂量阿柏西普,wAMD已经拥有多种有效的抗VEGF治疗方案。真正没有被很好解决的问题,是患者需要年复一年地接受玻璃体内注射。
EyePoint披露,在美国真实临床实践中,wAMD标准抗VEGF治疗平均大约每两个月需要一次给药。对于一种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眼病而言,频繁复诊、眼内注射以及随之而来的依从性下降,一直是临床现实中的负担。
DURAVYU的差异化竞争逻辑由此变得清晰:如果能够在维持与现有标准治疗相当疗效和可接受安全性的基础上,将给药间隔延长至6个月,就有机会在长效治疗上建立优势。
这也是为什么它此前能不断抬高市场期待。
2024年公布的wAMD II期DAVIO 2数据显示,DURAVYU 2mg和3mg组在BCVA方面与阿柏西普表现相近,同时治疗负担分别下降89%和85%,超过六成患者6个月内无需接受补充抗VEGF治疗。贝达药业后来甚至在年报中直接将其描述为眼科适应证“值得期待”的产品。
另一个适应证,糖尿病黄斑水肿(DME)的数据又给市场加了一把火。
2025年2月,DURAVYU治疗糖尿病黄斑水肿的II期VERONA达到主要终点。2.7mg组BCVA较基线提高7.1个字母,视网膜中央厚度下降76微米,73%的患者未接受补充治疗,治疗负担减少三分之二以上。
随后,开发速度迅速加快。
LUGANO和LUCIA两项wAMD关键III期在短短7个月内完成超过900名患者入组,其中LUGANO入组432人,LUCIA入组475人。到今年5月,独立数据安全监察委员会已经连续第三次建议两项研究无需修改、按原计划继续推进。7月底,两项DME关键III期COMO和CAPRI又在5个月内完成超过480人的入组。
在8月17日之前,随着四项关键III期相继推进,DURAVYU已经越来越接近商业化验证的最后阶段。EyePoint甚至曾公开将wAMD和DME称作DURAVYU两个潜在的重磅炸弹,并认为它有机会成为当前在研wAMD长效递送方案中率先上市的产品之一。
对于一款长效眼科药而言,减少注射次数只能构成差异化优势,疗效和安全性才是进入市场的基础。DURAVYU最终仍然需要在III期回答一个最核心的问题:延长给药间隔之后,能否维持与标准治疗相当的视力获益?
但LUGANO没能给出肯定答案。
LUGANO共纳入432名患者,对比DURAVYU 2.7 mg与按标签使用的阿柏西普2 mg。主要终点为第52周和第56周平均最佳矫正视力较基线的变化。
结果显示,全分析集(FAS)人群中,DURAVYU未能证明非劣效于阿柏西普。DURAVYU组有9例(4%)患者出现≥15个字母的视力下降,阿柏西普组为0。EyePoint在事后分析中剔除这9例患者后,DURAVYU达到非劣效(名义p=0.0096)。
另外,治疗负担(补充注射)降低42%(优效于阿柏西普,名义p<0.0001),最大降幅60%;至32周76%Duravyu组患者无补充注射治疗,56周时54%,79%仅0-1次补充注射治疗。免注射补充亚组视力变化非劣效于阿柏西普(p=0.0035);安全性与先前研究一致,重复给药无新的安全性信号,眼内炎和眼压升高无差异。
EyePoint将失败主要归因于治疗组9名患者出现至少15个字母的严重视力下降,占该组211人的约4%。EyePoint表示,这些病例并非由DURAVYU或湿性AMD控制不佳导致,其中包括:6例地图样萎缩、2例青光眼、1例视网膜脱离及白内障相关病例。
阿柏西普组则没有出现一例因湿性AMD以外原因损失至少15个字母的患者。EyePoint指出,在既往类似规模的阿柏西普III期试验中,通常有约3%至5%的患者出现此类视力损失,因此本次对照组的“零事件”表现异常优秀。
纵使EyePoint在公告中强调,公司相信相关视力下降并不是由DURAVYU或wAMD控制不足导致,但却无法改变临床试验的结果。
LUGANO错失主要终点导致DURAVYU的另一场考试——LUCIA变得没有退路可言。原本,在LUGANO公布结果之前,LUCIA更像是双保险,而LUGANO失败后,LUCIA成了救命局。
如果LUCIA能够达到BCVA非劣效主要终点,特别是没有重复出现LUGANO中类似的视力下降分布,DURAVYU至少能够保留继续推进wAMD注册路径的可能。
EyePoint目前表示,如果LUCIA获得积极结果,公司计划继续与FDA沟通;在监管机构认可整体数据包的前提下,公司仍以2027年上半年提交wAMD NDA为目标。不过,有专注眼科领域的分析师则对此持有相当谨慎的态度:在已有一项关键III期主要终点失败的情况下,以另一项III期临床递交上市,FDA会接受什么样的临床数据?
更值得注意的是,DURAVYU在DME领域,还两项III期COMO、CAPRI已经完成入组,预计2027年四季度同时公布结果。
对于EyePoint而言,DURAVYU是其最重要的未来,虽然没有完全研发失败,但是进度最领先的wAMD遭遇巨大挫折,让市场对其“重新估值”,股价闪崩67%因此并不难理解。
更“要命”的是,截至今年二季度,EyePoint单季度收入只有50万美元,净亏损9450万美元,DURAVYU在wAMD和DME的大规模III期临床,以及商业化生产设施扩建都让EyePoint在持续“烧钱”。
如果说,DURAVYU作为EyePoint当前最重要的核心资产,其III期失利足以改变公司的估值逻辑,那么为什么同样一项临床失败,也会让大洋彼岸已经拥有9款上市药物的贝达开盘20CM跌停?
贝达的下个埃克替尼?
DURAVYU与贝达的关系,比一笔普通BD复杂得多。
2020年,Equinox将伏罗尼布局部眼科应用的大中华区以外权益授权给EyePoint。依靠EyePoint的Durasert E缓释平台,原本用于肿瘤和其他领域探索的小分子,被重新包装成可以持续释放至少6个月的玻璃体内植入制剂。
两年以后,这个产品又“回来”了。
2022年5月,EyePoint与贝达扩大合作,贝达获得DURAVYU在中国大陆、香港、澳门和台湾地区眼科领域的独家开发和商业化权。
这种来自中国的创新药分子走出去,海外Biotech叠加自身技术平台完成“二次创新”,产品价值被重新定义以后,中国药企再把本土商业化权益接回来的循环模式并不多见。
过去二十多年,贝达身上最牢固的标签始终是肿瘤,尤其是肺癌。
2011年,埃克替尼获批上市。对于贝达来说,埃克替尼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一款药。它建立了公司的收入基本盘、商业化体系和品牌认知,也让一家本土创新药企业第一次能够依靠自己的产品形成“研发、商业化、再创新”的循环。
今天的贝达早已不是一家“单品公司”。2026年半年度业绩预告显示,公司目前已有9款药品上市销售,产品覆盖肺癌、肾癌、乳腺癌等领域。2025年,贝达实现营业收入36.09亿元,同比增长24.81%;公司称埃克替尼收入保持稳定,恩沙替尼、贝福替尼等产品继续增长,泰瑞西利等新产品开始加入商业化队伍。
经营数据也不差。贝达预计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为3.08亿-3.92亿元,同比增长120%-180%;扣非净利润预计2.29亿-2.86亿元,同比增长20%-50%。公司将增长归因于多产品持续放量以及经营效率提升。
但对于今天的贝达来说,在埃克替尼之后,谁能再次打开公司的增长天花板?又或者说,埃克替尼之后是什么?
如果仅从当下来看,最接近“接棒”埃克替尼的是恩沙替尼。
2024年底,恩沙替尼一线治疗ALK阳性晚期NSCLC的上市申请获得FDA批准,成为贝达真正走向全球市场的一张牌。到2025年,已经在美国和澳门实现商业销售,欧洲上市申请也进入审评阶段,同时继续推进ALK阳性NSCLC术后辅助治疗注册。贝达还围绕恩沙替尼搭建美国自主商业化团队,试图从过去较为传统的产品授权进一步走向海外终端销售。
此外,贝福替尼、伏罗尼布、泰瑞西利等已经上市或进入放量阶段的产品,正在共同形成“多产品协同增长”。贝达正在从一个明星大单品,进入多条产品线一起兑现的阶段。
也正因如此,DURAVYU的特殊性更加凸显。因为它不是贝达的又一个肺癌TKI,也不是在原有贝达的肿瘤商业化体系里再增加一个协同的品种,而是第一次把贝达带向另一个疾病领域:眼科。
贝达在2025年年报中也曾把DURAVYU列入国际化和多治疗领域拓展的叙事中,称其II期数据积极,多项覆盖wAMD、DME的III期临床顺利推进,并判断其具有长期潜力。对于已经在肺癌、肾癌、乳腺癌逐步形成产品矩阵的贝达而言,这条管线的价值与单纯增加一个肿瘤适应证大不相同。如果DURAVYU成功,贝达得到的是进入大型慢性眼病市场的一张门票,而且是一款具有全球III期数据支撑、同时覆盖wAMD和DME两个适应证的长效产品。
更关键的是,从临床开发阶段来看,贝达目前多条重点创新管线仍处于I/II期或向关键临床推进阶段。处于重点研发项目的MCLA-129仍处于II期及I/II期探索,BPI-452080等项目也尚在向关键临床阶段推进;贝达此前明确提出推动MCLA-129、BPI-452080进入关键期研究,并继续推进泛RAS抑制剂BPI-572270等更早期项目。这些项目可以成为贝达的未来,却还需要时间。
相比之下,DURAVYU已经同时进入wAMD和DME全球III期,原本距离潜在商业化更近。这也是为什么一项尚未给贝达贡献商业收入的产品,会在一夜之间触发如此剧烈的股价反应。
从2020年将伏罗尼布的海外眼科权益授权出去,到EyePoint通过长效递送平台将其重新开发为DURAVYU,再到2022年贝达拿回大中华区权益,这款产品已经“流浪”了6年。
距离商业化越来越近,也成了贝达拓展眼科业务最值得期待的产品之一。DURAVYU还能不能成为贝达眼科布局最先落地的那款产品,LUGANO没有给出的答案,还要等LUCIA来揭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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